蝴蝶旅客
“不要继续做一个旅客了，留下来陪着我好吗？” “你也是，你也不许离开我！” 写这篇故事，是为了祝愿阿文和这只蝴蝶可以一直走下去。我相信这只蝴蝶可以在我生命中，陪伴我走好久好久。 这是我第二次写故事。我最不会写故事，尤其不会编故事。但是我依然自恋地认为：这个故事还不错，大概因为编的成分不那么多。
灵感来自于： 小野道的专辑 《蝴蝶旅客》 绿无的专辑《百万花王》
花田
从我开始记事起，窗外就是大片大片的花田。 我家住在一个小土丘上，外面是大平原。家后头有个风车，前面有几个开了天窗的温室。我从春天来到这里过后，就一直看着大家种植小麦，种植蔬菜，种植花朵。从小就在风车附近玩耍，长大后帮着爷爷生活着。 生活总是没什么变化。不下雨的时候，我就帮着照顾花田和作物，到晚上看着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 别人家种的只有冬小麦，水稻。在我家，在家旁边种了大片大片的鲜花。春天的时候，成片的蝴蝶特别喜欢绕着那些花田转圈，就像一场风暴一般，随着春风，和花朵一同涌起一片一片波浪。 我不晓得我的爸爸妈妈是谁。按照我爷爷的话来说，我是在春天的开始被领养的。 爷爷的身世是一个谜：同村的人都说他既有才华也家产万贯，就是这辈子迷上了蝴蝶和花朵。 我所知道的也只是这片看不到尽头的花田，满天飞舞的斑斓蝴蝶，永远充盈花香的春天的微风，还有那慢悠悠旋转的风车。 我从来到这里开始，就一直看着爷爷在花田里变老。他似乎一辈子都在花田中，从来都是俯身伺候花朵的样子。那片山坡都是他种下的花朵，各种颜色各种模样，实在是一大片花海。 我喜欢他种下的这片花海。花瓣一片一片的绽放，从天边会飞来无数的蝴蝶。在亲眼见到之前没人能够想象这样的景色：微风拂过，漫山遍野的花田如波浪般轻轻翻动，蝴蝶像盖在花毯上的一点点装饰，在摇晃中绽放令人炫目的颜色。而我的爷爷，创造了这一切的老人，会站在花田的中央，一直享受着花田里的波浪......直到黄昏夺去了花田的白天的辉煌，黑夜盖住了这片缤纷的景象，他才会刚刚醒过来一般慢悠悠走回自己的风车。 后来爷爷站不住了，只能坐到轮椅上让我推着他去到花田。那轮椅还是我帮他做的，现在也是我推着他。 这片花田如往常般灿烂。这是盛开的季节，飞舞的蝴蝶就犹如另一片浮空的花田，停留在这片平原。当我推着轮椅过去的时候，蝴蝶们会有灵性地让出一条路，迎接着这位已经站不起来的老人。 夕阳染红了一层层鳞片般的云。我们望着那片天空，我说出了憋了许久的好奇。 “为什么爷爷一直守在这里呢？” 他笑了，声音就像是这夕阳的微风般柔软，“我得伺候这片花田呀。这里的蝴蝶在等待一个旅客到站，现在这个旅客是我啦” “旅客吗？”我完全没有听懂 老人听到我的话，把微笑抿了一下，非常甜蜜的样子。“孩子，我来讲讲我的故事吧。” “我们的故事。”
蝴蝶
这是我们，我和另外一个旅客的故事，远在我领养这个孩子之前。但我已经记不清开始在哪一天。 那时候，我们真的好年轻。 一定是一个花开的季节，在这片平原上的这个小村子，有一群种花的人。 我也从小就是在花的世界里长大的。这是好几代的传统：我从出生开始就在侍奉这片花田。我们从小学会如何挑种，如何养花，如何让它们在该开放的季节开放。 兴趣与喜好对我而言也许是无所谓的。不过确实，种花让我很安心，白花每次都能吸引很多蝴蝶。我在靠向花田的窗前摆上一个小花盆，里面种上自己从花田里采下的最鲜艳的花朵。他们引来蝴蝶之后，我喜欢看着它们在空中跳舞。 那时入夜，我在窗前拿起了我昨天上街买到的新书。我喜欢看书，尤其是在夜晚，开着煤油灯，吹着春风，翻动纸张非常让我愉悦。不然的话，平原的夜晚过于安静，也只有看书才能稍微找点事情做。 那天晚上，不知是不是溜了一只老鼠，窗户的方向传来丝丝的响动。我放下书朝那看去，却看见了让我想不到的景象： 一只蝴蝶停歇在我窗口的花前，蝴蝶下面是一位少女，黑色短发，正悄悄向我最喜欢的那株花伸出手。 “你在干什么！”眼见自己的花即将夭折在这只从黑夜里伸出来的手里，我叫住了她。 我敢肯定，她听到了我的喝止，因为我清晰地看见她因为我的声音颤动了一下，停住手抬头看着我。蝴蝶从她的头顶飞走，我留到嘴中的话竟一时间吐不出来。她看着我的眼睛是如此纯净，让我想起天边的星辰，我这时都不敢对视她。 “你很冷吧。”或许她有她的苦衷，我忽然这么想，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一些。 少女不作回答，倒是大大方方走进了我家。我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打开了们。 在屋内的昏暗灯光中，我才看清这位少女的模样：她披着一件蝴蝶样式的塑料披风，一双黑色皮靴，以及灰色的长裙子。看起来都意外的干净：她可爱得就像是一个大天使。我的眼神就像是第一次看见从城市里开来货车，感叹着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可爱的女孩子。 “这么晚了，这么大晚上跑到我的家。”我感觉我被冒犯了。 “我的名字是黎想，我是一个旅客。” 平原灯火零星，蝴蝶停留的窗外是一片无垠的星空，那是除去花田以外我所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黎想。” 现在正是花开的季节，处处可以见到三两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然飞舞。蝴蝶的到来代表着花田的成熟，这里的村民都以蝴蝶的光顾为荣。 今天来到自己面前的蝴蝶，这只大蝴蝶，让我很惊讶，虽然背上的翅膀捏一下就知道是塑料做的，但是我莫名感到一种真实。我总是乐意见到好多奇奇怪怪个性的人，我心想着，这个蝴蝶翅膀的旅客一定有许多故事可以和我讲，我一定愿意听着她的故事，然后让她在这儿住上两天。 第二天早晨，昨日突然到访的黎想从房屋里跑了出来，踏在阳光铺满的小路上一蹦一跳。我不免有些嫉妒，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忙碌的季节中，她未免太过轻松了。 “嘿，这么早就出来干活了吗？”熟悉的声音从熟悉的方向传来，是杂货铺的老爷爷。 花开的季节很短，从绽放到凋零不过数天个月的时间，我也明白花开的季节便预示着花落的不远，但它最起码还开着。没有四季一直盛开着的花朵。即使我们可以在不同的季节安排不同的花朵盛宴，但是每轮花季，长度总是有限的。 我忽然注意到老人说这话并没有看着我，而是望向我的身后，我的花田。 我跟着他的眼神转过身，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黎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我的花田，我刚想出声叫住她，却被一阵穿过整片平原的风嘶哑了嗓子。 在风中，她微微昂首，披肩若蝴蝶翅膀般展开。 没人会相信我所见到的景象：无数蝴蝶在风中飘摇舞蹈，却又在少女的身边若即若离，如同蝴蝶风暴一般围绕着她，包裹着她。我所担心的花却未被这铺天盖地的风与蝴蝶所袭扰，只是慢慢地摇晃着，向着那蝴蝶风暴的中心。 那副景色就像是我的一场幻觉：她的塑料翅膀扇动了一下，散发一阵光芒，变成了一扇真的蝴蝶翅膀！ 我眨了眨眼，那些蝴蝶便以消失不见，花田中只留下一位还在眺望朝阳的少女。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单纯的还没睡醒，或许老人也看到了那奇幻的景色。我连忙转过头寻找老人，他却已经离开，只在不远处留下一道仍旧悠闲的背影。 “这是给你的。”黎想手中捧着一朵红色鲜花。 我从她的手上接过了那朵红色的花，这种花我认得，那是最能够吸引蝴蝶的花朵。 “你的翅膀变真了诶..” 就这样，有着蝴蝶翅膀的她在我家住了好多天。 .“对了，你会种花吗？”我这么问她 “种花？”黎想摇了摇头，似乎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那我可以教你，你既然留在我这里总得去做些什么吧。”或许是和老人的交谈，或许是看见了那卷“蝴蝶风暴”，这几天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接受了黎想一直待在我身边。 肯定不只是因为一个人生活得太久了而已。 我教她如何种花，一方面是为了帮自己的忙，另一方面也是想和她继续在一起。而且，说不定我能够借此知道更多有关这位少女的故事，以满足自己从未有过的好奇心。 “好！” 我开始教她如何去挑选种子，如何培养花朵，分认各类花品以及他们的作用，和她说着对我旅行过的传说故事。她会说着她旅行的见闻，她读过的书里的东西，和好多别的地方的人的见解。 我喜欢她的故事。哦不，该死，其实我很喜欢她。 我们幸福地生活着。 她很快学会了挑选种子，和我一起在温室里培养花朵，偶尔也会下地干活。我感觉每天晚上和她一起吃饭都很开心，肯定不只是因为她做的菜好吃。当然，她炖的汤是最好喝的，我花了很长时间学会了她的技巧。她偶尔会写文章，做点小工具，很让我刮目相看。 “你难道不会做工具吗？” “当然会啊，我就是很懒而已。和我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也看到了。” “你好屑啊” “当然啦” 她喜欢看书。如蝴蝶一般的她似乎很喜欢到花田看书。这个季节的花田很潮湿，不过她喜欢每次都是偷偷看完书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时候就将书还到了我的桌头，可惜一张又一张被露水打湿的书页已经暴露了这件事。 又过了好几个月，糊涂的我才想起来.... “话说你是个旅客诶。你现在学会了种花，也沉浸了这么久的花田，你应该已经满足了吧” “我何止是满足了，你是怎么想的我当然知道” “我想是，就不要继续做什么旅客了。留下来陪着我好吗？” “你也陪着我！” 后来，她说我情商好低，又好迟钝，暗示了这么久都看不出来。
旅客
又过了好几个季节。花儿们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花谢了。”她每次都一次说。 “是的。”我回答。 而后她便会留在花田之中，站在我裁下花朵的地方等待夕阳，天黑后才会离开。 我不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花一直都会谢。只当做是一项奇怪的仪式罢了。 是的，花会凋谢的越来越快，这预示着季节的过去，和新的季节的到来。轮回是万物的规律。不同于家族里和社会上的轮回的事情，季节的轮回总给我一种踏实感。在花全都凋零之后，毕竟距离再一次绽放也不会遥远。 而我和黎想幸福地生活了好多好多年。我们见证了几十个那样的季节轮回，我们见证了蝴蝶和花田的奇迹，当然，作为花田的劳作者，花田的主人。我总是牵着她的手，一起去花田里感受我们的花朵和蝴蝶。 又过了十几年，我发现在花朵凋落的时候，她留在花田的时间越来越多，就像是一只被风打落翅膀的蝴蝶。她等待着，又害怕着。 “能有一种花能在冬天开放吗？”有一天，她突然找到了我，问我这个问题。 我们已经有点老了。我认为我们的种花经验已经非常充足，就觉得她是知道答案的。 “有，而且有很多。”我有些疑惑她的问题，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她。 “我指的是能够吸引来蝴蝶的花。”她有些着急了。 “你也知道没有那种花的。”我不理解她的这个异想天开，她明明大部分时候都很现实。我回答的有些直白，“蝴蝶只会在花开的季节到来，只有那时候的花朵才能吸引来蝴蝶。” “那有没有花可以从这个季节一直开到冬天？”她似乎放弃了之前不切实际的期许，换了一个新的奇怪的期待。 “如果真的有的话，我也想见见那样的花，肯定能卖个好价钱。”那时候的我完全不知道黎想的意思，只当是句突然的玩笑话，没有了和她继续聊这些的兴致。 “那足够大呢？如果花田足够大的话是不是冬天就追不上花开放的速度了？”黎想仍不死心，似乎一定要找出个让花朵在冬天开放的方法。 “或许以后可以试一试。”我敷衍了她的问题，那是我最后悔的一次回答。 今年的季节已经走到了尾声，村中的其他花田已经渐渐看不见还在开放的花朵，有的只是一层一层褐黄色的枯萎枝干。 蝴蝶已经离开了村庄，只有我的花田还有一些零星的蝴蝶逗留，围绕着最后的几朵赤红色的鲜花。 它是花期最短的花，也能是花期最长的花，它可能在下一秒就会凋零，也可能到下一个季节才会慢慢死去。 黎想更加沉默了，终日只是坐在枯萎的花田前，看着那几朵还未枯萎的花。我心中有点奇怪的预感，一个让我心慌的预感。 赤红的鲜花枯萎了一朵，接着又是一朵，最后只剩下了一朵。 她跪坐在最后的花朵前，我至今还记得她当时的模样——枯萎蝴蝶翅膀落在身上，短发乱糟糟的，裙摆垂落在花田之中，沾着点点泥泞。她的眼神低垂，大概在和这片花田说着悄悄话。 我想呼唤她，却被一阵穿过整片平原的风嘶哑了嗓子。黎想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但她看见了我，她笑了。 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蝴蝶，逆着这片凋零的季节铺天盖地，和风一起包围了黎想，又一次在我的面前卷起了那场蝴蝶风暴。 我想喊出声，但风声充盈了我的耳朵，我甚至听不见我自己的声音，即使我的声带已经颤动到发烫疼痛。 在风中，我看着黎想，这位突然降落在自己身边的少女，从头顶一点点化开，化作无数的颜色各异的蝴蝶一点一点卷入这片蝴蝶的风暴。她笑着和我开口。我努力想要去听清，风声却充盈了我的耳朵，蝴蝶的翅膀遮住了她的双唇，直到最后的发丝也化作了蝴蝶。 蝴蝶离开了，就像从未来过，仿佛又是我的一场错觉。我希望那是场错觉，可是黎想确确实实在我的面前，在这片花田中消失了，化作蝴蝶，就像最开始的旅客一样，陪伴我那么久，却不辞而别。 在花田的中央，最后的赤色鲜花已经凋谢，我故意没有去裁剪它。
后来，我给我的花室开了天窗，在夜晚的时候喜欢坐在天窗的下面仰望星空，那片星空不论是什么时候都像她的眼睛那样无垠明亮。 我拜托去向大城市的老爷爷帮我打听有什么花朵可以在冬天往常开放，让他帮忙给我捎些种子回来。结果他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来了几束塑料假花。 我把假花种在了窗前的花盆里，继续着自己的生活。有其他村民在城市里发了财，回乡接了其他的村民去城市里寻找机会，我没有跟着去，而是向他们要来了他们已经不用的花种，一点一点扩大着自己的花田。 慢慢的朋友都走了，这片村庄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但我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每年蝴蝶还会飞到这片花田，在花朵凋谢的时候离开。我在山坡顶上建了架风车，自己也搬进了里面。 “后来啊......”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下了声音，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是因为和我说了太多。 后来的事情我知道，我被他收养了。从小在这里的长大的我看着这片花田从山坡蔓延到山脚，再蔓延到我看不到尽头的地方。这是一片花海，是一个人的奇迹，我亲眼见证了他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么，黎想有没有回来过呢？”我很好奇这个故事的结局，期待着能有个好结局。 “或许，会回来的吧。”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希冀，他仰起头看向眼前的无边花田，还有沾染整片天空的夕阳，微笑着说。 “但可惜，我已经做不到了，那能在冬天开放的花，那大到冬天追不上的花田......”老人眺望着自己亲手创造的这片花海，声音慢慢垂落，如同夕阳斜向山顶，慢慢敛起了光华。 突然，一阵穿过整片平原的风冲到了我的面前，让我一时间睁不开眼，连握着轮椅的手都下意识松了开。 我下意识想要重新抓住，却感觉脚上被花朵的枝干绊了一跤，一时间摔在花田里。而当我再一次站起身的时候，老人已经向着山脚滑去，佝偻着身子，慢慢悠悠。 无数的蝴蝶从天边，从这片花田飞起，在老人的身边簇拥着，舞蹈着，就像是一场蝴蝶的风暴。 蝴蝶跟随在在老人的身后，似乎在推动着轮椅向着花海的深处走去。 花瓣在我的眼前飞舞而起，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探望着头想要看清楚老人去了哪，隐约间我似乎看见那些蝴蝶组成了一位少女的模样，有着蝴蝶的翅膀，长裙和短发。 她推动着轮椅慢慢前进，最后停在了一片赤红色鲜花的面前，再一次化作了蝴蝶逸散开来。老人佝偻着腰，没有再抬起头，仿佛在这片花海之中悄然睡去了一般。 一只最漂亮的蝴蝶停在了他的头顶，翅膀间夹着的是，今天最后一缕夕阳。